令人击节称叹、唏嘘不已的绝妙作品!这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精致短篇漫画,采用了三层嵌套关系的故事结构。

故事一:

主人公优太应母亲的要求,用镜头录制了其母从治病到死亡的日常生活影片,但妈妈最后的临终镜头并未录下,优太甚至未到现场,取而代之的是优太剪辑而成的“优太在医院的爆炸中逃离医院”的荒诞无厘头画面。


故事二:

影片在文化祭中放映,这种怪核结尾的影片自然遭到了同学的不解及如潮恶评,优太决定记录最后一段独白后从医院跳楼以寻死(青春期,可以理解),但在最后关头的楼顶结识了绘梨,后者赏识他的作品,并带其进入废弃厂房用放映机“看了很多电影”,从此结缘。绘梨的身份对于优太而言,是“督促优太制作更好电影”的监工,他们的日常交流则是对各种电影及剧本的讨论,绘梨似乎在期待着优太可以制作出更好的电影作品。


终于优太决定创作一部以自身经历为线索、以绘梨为主角的电影纪录片,剧本也令绘梨满意,梗概是:主人公优太的妈妈时日无多,她让儿子为其拍摄生活,作为记录,直至死亡的那一刻。但儿子并未拍到母亲死亡的镜头,其电影也被诋毁为垃圾,在万念俱灰之际,优太结识了“吸血鬼少女”绘梨,并在她的影响下重新振作,继续拾起拍摄电影的志向,两人恋爱幸终。

剧本中其他部分都是真实的,只有两点是虚构的:“吸血鬼少女”设定和他们二人的恋爱关系。由于优太已经养成了拍摄记录的生活习惯,先前早已积累的大量的包含与绘梨相处在内的影像素材,制作剪辑起来非常顺利。

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。然而在某一天,绘梨突然在优太的镜头中倒地昏迷不醒。原来她也和优太母亲一样患有不治之症。她坦言,在看优太的电影作品时,自己也被代入到优太母亲的角色,理解了“想被画面记录下来”的心境,因此也产生了“希望留下自己生前影像”的愿望。

最终,优太遂了绘梨的愿,将绘梨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影像记录了下来,整合成电影,而影片的开头则是先前“母亲去世篇”的失败作品,以此为引子,完整讲述了和绘梨的相识相知到相离,于次年的文化祭上播出,反响甚大,影片大获成功。

故事一是嵌套在故事二中的。

需要注意的是通篇漫画的“画面语言”实际上都是优太的拍摄镜头,而不是平常我们看漫画时所运用的第三人称上帝观察视角。藤本树已经给足了明示,必须先了解这一点,才能解读这部漫画。


其实讲完两个故事,全作的主旨已经被揭示了:无论是优太妈妈,还是绘梨,都只是希望自己影片中“展示自己美好一面”的形象能够长存,因此记录片中只有美化过的自己,而不是真实的自己。

藤本树以两组镜头交待了妈妈和绘梨的真实侧面形象:

一、爸爸向优太坦白,自己其实摄像记录下了妈妈临终的一幕,而临终的妈妈对优太的失约未至表现出了怨毒的失望,进而挖掘出现实世界中的妈妈并不似影片记录中那般美好,有着种种诸如自私虚荣等缺点,只不过优太有意呈现妈妈美丽动人的一面,因此在成片时妈妈的形象才是如此光艳照人。



二、对于身故的绘梨,她的同学谈及这部影片,如实说道:这并不是我平时看到的绘梨,真正的绘梨带着眼镜和牙套,并且有着“惹人厌”的性格。



这处细节(尤其是眼镜和牙套)揭露了一件重要的、甚至可以说是刷新全书理解的事实:

他与绘梨在楼顶初识的镜头其实是后期重拍的,乃至所有的绘梨镜头都是“摆拍”的。

这是令读者震惊的。


而真正的绘梨形象,由于整本漫画都是拍摄镜头画面,并不存在镜头之外的上帝视角,所以只能存在与读者的想象中了,这是非常高明的留白,也是全书的魅力所在。令我联想到了刘慈欣的《三体》中,90万字篇幅居然一笔三体人的形象都没有描述的大神通留白。

故事三:

读者看到这里应该也能猜到,故事二也会是嵌套在故事三中的,而故事三依然是镜头视角。

藤本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:

时间继续流逝,优太走入了正常的人生轨迹,娶妻生女,只是所有的业余精力都用在整理绘梨的旧时影像,仿佛放不下过去,只是不再拍摄新的影片。而在一次全家旅游的路途中,他们遭遇了车祸,待到优太醒来时,他的父亲、妻子、女儿都已经身故殒命,不在人世了(什么绝世大怨种)。

镜头前的优太平静地讲述了这些成年后的喜悲,如今他孓然一人,形影单只。终于,他作出了一个决定,关闭了独白拍摄。

他又来到了旧日与绘梨看电影的废弃厂房,来到那间摆放着投影仪的破烂房间,拿出绳子打算上吊了此一生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绘梨的声音:



先不要急着一眼丁真鉴定为摆拍...不管是不是摆拍先等人家把话说完呗。接着绘梨煞有其事地介绍了自己就是吸血鬼,死亡后会复活,但是会失去记忆,所以需要影片来唤醒自己的记忆,当自己的记忆被唤醒,她就一直在仓库里等优太,还有一番无穷生命中身边的人都会离开的感慨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如果没有故事二末尾的侧写我就信了。


最后绘梨怂恿长大的优太与她一起看电影,而优太却选择了离开。



故事三的结尾和故事一的结尾居然是同一种无厘头,废弃仓库在优太离开的身影下爆炸了。全剧终。


故事三的讨论点很多。从整个大故事的布局理解之,结局并不是发散的,而是收束的,以爆炸为一切的结束,既是这段跨越数十年的纪录片的结束镜头,也是优太与过去妈妈/绘梨羁绊的终焉。

问题一、绘梨的存在问题。

首先绘梨不是真的吸血鬼,其次这也不是幻觉,否则这个故事的一二和三就无法有机地联系在一起了,逻辑也无法通顺自洽。

这篇漫画实际上就不存在第三人称视角,佐证就是:第三人称视角的绘梨从来就不是影片中的形象。

而“电影”中优太与绘梨的超时空对话是如何发生的呢?这并不难,写好剧本,提前录制好吸血鬼人设的答话,通过剪辑拼接,即可完成纪录片的最后一步。

由此,“吸血鬼绘梨”永远地活在了电影中。

至于真实世界的绘梨不需要多种解读,她确确实实地死了。

问题二、如何理解两次爆炸?

先解读一个心理问题,优太为什么在母亲弥留之际没有按照她的愿望拍摄下最后画面,甚至明明在医院楼下,却没有去与她见面?

爸爸对妈妈的解释是:“优太并不希望妈妈去世,所以才没能来到这里。”这算是比较合理的说法。当然,也不管优太在哪里在做什么,爸爸此时的处境下都会这么对妈妈回答。

和正常的十几岁少年相比,优太的脑回路确实比较“清奇”,至亲之人去世时自己故意缺席而不愿意去见最后一面。优太是讨厌妈妈吗?显然不是,否则也不会专拣母亲美好的一面剪辑成片。那优太是不愿意面对妈妈的死亡吗?也不像,在成年后的独白中,优太说:

“我总是能够客观地看待眼前的问题。不管是母亲的死还是绘梨的死,对我来说都像是在通过摄像机观看一般,读高中时我想要自杀的时候也是,除了通过摄像机观察世界我别无他法。”


合理推断,当时的优太陷入了影片中自己所营造的世界里,甚至一度让自己相信:影片中可剪辑的世界才是真实的。这不是优太的神智错乱,而是发现了“回忆”本身的荒谬之处——你可以“编辑”自身经历的一切,从而取信一个自己所希望的回忆版本(蕴含这层含义的暗示在漫画中多次出现)。因此,妈妈的死亡虽是必然无可更改,但优太可以让死亡这件事“以自己期望的形式发生”——妈妈和医院在爆炸中化为飞灰,这件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事,在影片和回忆中却成为了可能。

由此,也可解释优太为什么不去见妈妈最后一眼。


至于为什么选“爆炸”这个元素作为死亡的代替,那就是优太/藤本树自己的趣味了。

后一次爆炸也同理,代表了影片世界中绘梨的“死亡”,这篇亦真亦幻的电影故事从而真正地落下帷幕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最后的废弃仓库爆炸镜头很可能是真实镜头,因为医院爆炸的场景看似是拙劣的电脑特效,而仓库的爆炸在画幅中充满了细节,完全是两种爆炸画风。


问题三、优太的父亲、老婆孩子真的撞死了?

不知道。但这其实并不重要。

真的,合理。藤本树:优太小主角嘿嘿嘿看我怎么超市里嘿嘿嘿。

假的,合理。优太本来就是半演半真地在拍摄,镜头所反映的也并非完全是真实的信息。而这部电影的主角是绘梨,并且根据剧本,最终“结局”需要给绘梨一个奇幻的安排,优太需要做的,只是用一个很惨的独白来引出前往旧日废弃仓库的动机就行。甚至于,镜头外的优太即使终生未娶,也是合理的。

需要注意的一点是,电影中拼出的优太人设、性格,也可能不完全是真实的。

问题四、优太的电影编剧制作水平如何?

相当牛逼,就跟...藤本树本树一样牛逼。

他如果仅仅是把“理想中的妈妈/绘梨”记录下来,并且赋予奇幻外衣,那作为电影来说倒也不过尔尔。他的高明在于,运用侧面描写把“真实的绘梨”掀开了一个角,这是画龙点睛的、惊天动地的一笔,立马把一部“普通的都市奇幻故事”升格成了“披着奇幻外衣的、折射回现实的、众生皆苦的浪漫主义悲剧故事”。

这是我第一次完整阅读藤本树的作品。掩卷怅然长思,竟后味绵长,愈品愈加醇香。三字以叹之:了不起!